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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争鸣] 韦彩霞:拔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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盂城 发表于 2017-8-6 22:51: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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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冬的早晨,浓雾弥漫,只能看得清前方五米远的范围。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从浓雾深处传来汽车行驶的声响。不一会儿,一束淡黄色的光向两旁散射开来。口中哈着热气的苗儿把围巾理了理,打了个寒战,赶紧往路旁边闪避开去,生怕从身边开过去的轿车一个大意或踉跄,把她挂到。在这雾气笼罩下的天气里,人就像遨游在天际间,辨不清方向,还是小心些为妙。”我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这样想着,苗儿加快了步伐,快步向前走去。
       这样的寒冬,像苗儿一般年纪的女孩子这个时候还躺在温热的被窝里做着美梦呢。苗儿曾经也像她们一样,心中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虽说家境一般,母亲还生着病,对父亲苗儿心中有着怨气,可那是一个完整的家,一个温情的家。父亲会在傍晚吃过饭闲睱时,拿出他那把短笛,坐在小院西南角吹出或悠扬或哀怨的笛音,苗儿倚着门眶,笑意盈盈地注视着父亲那清瘦的身影,说不上是幸福的感觉,但心是安宁的。这样温情的场景恐怕都难以再现,苗儿的心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雾气,再也不敢往下想。
       终于赶上了第一班开往市区的公交车,苗儿身子有点发热,感觉背上似有汗湿,也不敢解开围巾。走得匆忙,没有带手套的手冻得有点僵硬。边坐下边将两手相互揉搓,将手靠近嘴边,微张开嘴,温热的气吹在手上,冻僵的手指才慢慢舒缓过来。苗儿调转头,看向窗外。车开动了,一点点滑向深雾中,苗儿的思绪也滑向了更远的地方。
       也是赶公交车的早晨,那是前年端午节过后的早晨,父亲用电瓶车载着她,早晨的空气清新宜人,小鸟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满眼的绿意掠过眼前。苗儿将头靠在父亲的背上,双手摆弄着扣在腕上的五彩线。这是父亲前一天从街上给她买回来亲自给她扣上的。这五彩线方言叫“柏色子”,是苏北地区端午节各家各户给小孩子佩戴的一种丝线,寓意是将孩子扣住,是保孩子平安的象征。一般成年后的孩子就不再佩带了,可父亲说苗儿一天没结婚,就仍然是个孩子,况且过了端午就要南下到很远的外地打工。所以苗儿也就只好听从父亲的安排,乖乖地戴上了这五彩丝线。在这些小事情上,苗儿可以向父亲让步。在人生大事上,苗儿却自有主张,任父亲如何劝说施压,苗儿都像开出去的火车头般没有调转头的余地。父亲也拿她没有办法,只得由着她任性。想到这一点,父亲慈爱的一面让苗儿心中泛起了温情脉脉的暖意,善感的她腾出手将泪拭掉,她怕自己一会儿会舍不得离开。她的人生才开始启航,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得了她远离的步伐。
       在南方的日子充实而又愉快,苗儿像放出笼儿的小鸟,充分享受着自由带来的快意。每天和同事一起上下班,学习先进的自动化办公,参观现代化工厂整洁高效的运行环境。苗儿有眼光也勤思考,想要在大都市立足,就得趁年青时不断地给自己充电。上班之余的苗儿给自己报了个班,学习商贸英语。闲暇时跑图书馆,看看书,有时候也会动笔,写一些小心情,小情绪。苗儿不想像那些同龄的家乡女孩那样,才刚毕业就急着相亲,由着父母包办,随随便便就结婚生子。那样的生活不是苗儿想要的。在苗儿的心中,爱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她反感和排斥人们那种门当户对的配对方式,都什么年代了,还流行这种“拉郎配”。和同事说起时,苗儿调侃说自己就是为了逃避那样的相亲方式,才决定远离家乡来南方打工的。其实在苗儿的心里,深藏着不足以为外人道出的隐痛。
       苗儿童年的记忆还是幸福温馨的,那是在她七岁以前。母亲那时候还没有得病,苗儿像沐浴在暖阳里,无忧无虑自由快乐。每天像只白灵鸟般在庭院里跑来跳去,一听到父亲或母亲的从外归来的声音,就像一阵风一样,扑进他们的怀抱,亲吻他们的脸庞。父母时不时地带给她惊喜,然后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疼惜慈爱的目光,亲切温暖的话语。苗儿会扑进母亲的怀里,和母亲脸对脸,头碰头。母亲会伸出手,在苗儿的脸上刮一下因汗水弄得花掉了的红朴朴的小脸。并假装嗔怒地说:“真皮,看你的小花脸!”苗儿迅速地挣脱开妈妈的怀抱,转身扑向父亲。父亲将他那双精糙的大手在裤子上上下来回的拭擦,两只大手分别叉住苗儿的两边隔窝,将苗儿高高举起,苗儿在空中既害怕又兴奋。叫嚷着“快放我下来!”笑闹声传出很远很远。那样美好幸福的时光总是那样匆匆而过,变成久远的记忆。一场变故,使原本陈旧的庭院变得更黯淡。母亲病了,家彻底变了,就像晴朗的蓝天,瞬时被乌云所笼罩,那团乌云,同时也将苗儿的心蒙上阴影。
       生病的母亲,固执地守候在学校门前,放学的人流从母亲身边经过,都侧目观望。苗儿从母亲身边经过,像个陌生人。母亲却认得苗儿,低着头,扯着衣角,紧随着苗儿朝家的方向走。苗儿快走,母亲也紧走;苗儿慢下来,母亲也呆楞楞地站住。母亲仿如摆脱不掉的影子。苗儿的心里泛泛的,孤单落寞。间或还有几个顽皮的小伙伴,跟在母亲的身后,嘴里嘻皮笑脸地疯喊,苗儿情绪的复杂,委曲,受伤,怜惜,憎恨……,小小年纪的她就学会了承受。她把这一切都归罪于父亲,要不是父亲那样粗暴地对待母亲,她的幸福怎么会离她远去?她感受得到来自父亲对她的疼爱,可她把那看成是一种赎罪。再加上青春的萌动,她知道她不该和父亲对抗,她又控制不住不去对抗。苗儿暗暗决定,等自己长大些,一定要远离这个家,远离记忆中的暗影,远离不近人情的故地,到一个全新的没有人认识自己过去的地方去生活。
       这一切在那一刻像梦境般迅速成真了。苗儿从容地行走在陌生的南方,呼吸着来自南方温热的气息,完全陌生的异乡口音,给了苗儿真实感。苗儿的心里却时常飘过父亲的身影,完全没有那种终于得到后的欣喜感。是谁说过,追求的过程才会充满期待,而一旦拥有和达成目标,那种感受就会迅速消失掉。此时苗儿竟有了牵挂父亲的情愫,她会不定期地给父亲打个电话,问一问家中的状况。
       食人间烟火,小病小痛在所难免。一天夜里,苗儿不知吃了什么东西,肚疼难忍。同宿舍的小姐妹都不在,她拿起手机,无意识地就拔通了父亲的电话。父亲在电话那头不无担心地给她出点子,苗儿此时只想父亲在她身边,哪怕父亲说一句:“你等着,我就来。”可父亲只能无奈地告诉她,离得太远,让她自己想办法,买药或上医院。苗儿的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原来,在苗儿的心里,父亲的位置依然那么重要,平常和父亲的对抗,只不过是一种青春逆反心理在作怪。多年来父亲既做母亲又做父亲,从来没有让苗儿受一点儿委曲,父亲总说“穷家富路”,让她在外面上学别亏待了自己,父亲自己的一件旧衬衫,洗得泛白仍穿在身上,舍不得换新装。
       日子如翻过的书页,转眼间大半年的时间就过去了。苗儿已经开始习惯了南方的工作。八小时之外是自己的自由天地。除了双休日外出学习充电外,苗儿最喜欢站在宿舍的窗前,越过城市的高楼,看远方绚烂的晚霞慢慢褪去,消失在远山天幕之下。当夜的幕布布满了天空,繁星点点闪烁时,月光里仿佛掠过了家乡那间陈旧的小屋,父亲母亲的身影也无比清析地显现出来,就像沙画艺术的变幻,一个画面紧跟着另一个画面。她不知道这是自己产生的幻觉,还是来自于潜意识的深层觉醒。自己竭力要摆脱的梦魅却多了几许温情思念。
        那天接到父亲的电话,从手机里传来父亲略显疲惫的低沉音调里,苗儿听出了父亲心里的渴望,就像那天夜里她渴望父亲来到她身边一样迫切。父亲一句:“你还要爸爸吗?要,你就赶紧回来。”她的心就像被扯断的琴弦,只听到”喯”的一声沉到了谷底,眼泪像断线的珍珠直往下掉。顾不上同事的调侃:“别不是你爸想让你回去相亲,找的借口吧?”苗儿迅速地收拾好行装,结算了工资。义无返顾地登上回程的火车,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一直牵引着她,朝着家的方向。
       一天一夜的的颠簸,苗儿踏上了那条熟悉的通向家的小路,没有望见父亲那熟悉期盼的身影。以往,每当苗儿回家,父亲都会站在家门前,左顾右盼。远远看到苗儿,父亲就会一阵小跑,过来接过苗儿的行李或书包,和苗儿一边说话一边走回家。苗儿的心里似乎预感到了些什么,她急匆匆地独个向家走,路似乎比平常变长了。走到家门前,迎接苗儿的是一把“铁将军”。“父亲不在家,那母亲又到哪去了呢?”苗儿的心直往下沉。多年前母亲犯病住院去时的情景浮上了苗儿的心头,难道……正犯猜疑,邻居大妈走出来,看到苗儿。苗儿还未及开口,大妈就已先开口:“哟,小苗回来了,你爸没告诉你,你家新房砌起来了?”顺着大妈的指引,苗儿越过一大块麦苗,看到在小路的西边,一座崭新的新式平房拔地而起。苗儿谢过大妈,刚才略显沮丧的心像平静的湖面投进了一块石头,荡起一层层涟漪。父亲难道是骗我回来,同事的话言中了?我的第六感发生了偏差?如果真是这样……苗儿心绪复杂,快步朝着新家走去,到最后不由自主地小跑起来,她要见到父亲,问个清楚!
       这是一幢带庭院的现今苏北乡镇最流行的平房建筑,单门独院,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不锈钢门窗,粉红色瓷砖外墙,铝合金大门上的包装膜还没有撕开,庭院四周也是不锈钢护栏。东北角靠院墙处还有几块大理石地砖散落一旁,一看就知道是铺院子时最后的收尾工作尚未结束。院门和大门都是半开半闭。苗儿不敢相信,自己离家仅仅几个月时间,新家就已建好。苗儿有点发杵,站在院门口高喊:“爸爸,爸爸”。
       在镇医院住院部,苗儿见到了父亲。父亲穿着病号服,明显地消瘦了。两个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刚刮过的下巴泛着青色,更显得尖俏瘦削。伯伯和姑妈以及本家小叔围坐于病床前。看到苗儿来了,打过招呼和父亲简略地说了几句,就各自走了。父亲看着苗儿,欲言又止,苗儿看着父亲,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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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苗儿南下打工这几个月,父亲一边忙于上班,一边忙于建立新房,还要照顾生病的妈妈。整个人像一架不停运转的机器,更像不知停歇的钟摆,超负荷的劳作,身体一天天地消瘦下去。茶不思饭不想的。父亲也不在意,铁打的硬汉,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累没受过,等熬过这一阵子,新房建好,好好地休息几天,就可以还原了。那天忽然的休克,诊断下来居然是癌,没想到,没想到啊……疾病总是在人们不注意的时候趁虚而入,结果也是让人措不及防。一切都联系好了,明天进行手术。
       在同意手术书上签字并看着父亲被推入手术室,苗儿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脑子里像是被堆满了棉絮,人像行走在太空中。所有的人和事像电影中用的蒙太奇手法,既蒙胧又失真。苗儿像机器人一般,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新家的舒适是父亲用他的健康为代价换来的,此刻父亲躺在手术台上吉凶末卜,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呆在手术室外等待,如果自己不执意南下,如果自己顺从父亲,是不是这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呢?心中的焦躁和不安让苗儿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如果……苗儿不敢往下想。
       手术相当成功,待病人醒后度过危险期后就可以回家休养了。苗儿一颗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医院和家两点一线的奔忙,守着父亲苏醒过来的那个不眠之夜,父亲苏醒后她又得往家里赶,父亲危险期期间的忧心,身与心困乏加担忧的叠加,在得知父亲度过了危险期过关那一刻彻底由紧缩全面放开,来势之猛,犹如洪水决堤,激流之猛,将她疲累的身体冲垮了。苗儿趴在卫生间的水池边,将五脏六俯,肝胆苦水都要吐了出来。她苍白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抺笑,毕竟父亲还在,把父亲接回家,一家人住进了新家,夕阳下,搀着父亲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呼吸着原野上吹来带着青草芳香气息的微风,苗儿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那样感觉到安心宁静过。或许人都是这样,非得经历过一些难以承受的苦痛之后才明白,能够一家人相依相扶一起走下去,不管是贫是贵,都是件幸福的事儿吧。然而人总是在痛过后不久又忘记了初衷,受欲念的掌控,又把初衷抛诸脑后。
       生活也如海潮那般潮起潮落,苗儿在父亲身体略有恢复后,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找了份文员的工作,早出晚归。父亲休养了一段时间后,忙碌惯了的习性难改,虽没提出要去上班,但已经开始在家中的田间地头忙碌开了。旧屋和新家还有需要着手清理和完善的地方,也开始慢慢地着手做起来。生活得继续下去。仿佛生活已翻开了新的一页,苗儿也开始慢慢试着去理解父亲的苦和难。
        母亲一如既往地生活在她自己的世界中,除了家中的地盘里,母亲不会踏出门外半步。所有的活儿都得父亲来做。父亲会在一天劳作之后,拿起他的短笛,坐在院西,吹出一曲曲如泣如诉的歌曲,仿佛是诉说着人生的悲苦凄凉,苗儿隐约听出了父亲笛声中的落寞。自母亲生病后,短笛成了父亲最贴心的伙伴。父亲所有的情绪都融进了他的笛音中,此刻,苗儿似乎开始懂得些许父亲的内心的痛和苦了。父亲一个人,风雨飘摇支撑着这个家,为了自己儿时的一句话,省吃俭用,勤扒苦挣,建起新家,家中一应摆设,能为她想到的都已为她做到了。可她依然还是不肯按照父亲的安排,嫁一个除了家庭条件还说得过去,完全没有心灵共鸣的人。她不想像父母那样痛苦一生。父母的婚姻成了横在苗儿心里一道难以垮越的坎。
       老房子拆除那天,苗儿特意请了一天假在家中帮忙。看着住了近二十年的屋子,如摧枯拉朽般在瞬间就被折除得面目全非了。苗儿心中生出很多的不舍,童年时无忧无虑的时光似乎也随着老屋渐行渐远。父亲说起母亲那天搬离老屋的情形,一个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病人,还懂得离开就意味着失去,那种执拗的不舍,难道在母亲的心底,还有和苗儿一样还残存着幸福的碎片,如果没有那场变故,或许……生活没有预演,该来的逃也逃不掉。
        一场春雨让草儿像撒欢的孩童,用绿色四处涂抹,满眼的绿意让人对生命生发出生机无限。这是怀揣闲情逸致的人们的怀想,而那些弯腰耕耘于这片土地上的农人们,开始了和草儿抗争地盘的劳作。下了班的苗儿,和父亲一起,伏下身,将菜地上的草儿拔除,好让菜儿长实长壮。苗儿靠父亲很近,就在父亲下首处。不太做农活的苗儿,拔了一会儿,才抬手想要擦一擦额头,父亲的身体却像一座山般往苗儿身体上倒,嘴张得很大,眼睛白多黑少。苗儿顾不上站起身,直接跪下来,双手和身体使出吃奶的力气将父亲托抱住,大声呼喊着:“快来人呀,快来人呀,我爸怎么啦?”    <见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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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盂城 发表于 2017-8-6 22:51:56 | 显示全部楼层
       苗儿带着哭腔的叫喊声惊动了不远处的大伯,及时叫上拖拉机把父亲送进了医院。经过抢救,父亲总算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医生的话如一声惊雷:“你父亲术后二个月要进行化疗,怎么到现在也没做。现在癌细胞已转移,肿瘤压迫血管,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我们已无能为力,你还是带你父亲到更高一级医院去诊疗吧。”直到此刻,苗儿才像一个从梦中醒来的婴孩,似懂非懂。本以为父亲大难熬过,重新开始一家人虽清苦但和乐的生活,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局。为什么生活总是喜欢捉弄人?父亲的病究竟已经到了怎样的一种地步?苗儿顾不上伤心,上网查询。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苗儿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医生并没有危言耸听,随时随地,生命于父亲,就像那走钢丝的杂技演员,凶吉全凭癌细胞的掌控,癌细胞就如一枚搞丢了定时器的炸弹,你无法得知它什么时刻肆虐。
       苗儿仿佛一夜间长大,学会了思考。父亲对自己点点滴滴的爱,像沉睡多时的猛兽,吞噬着苗儿的心。泪如绵绵无期的春雨,淅淅沥沥地在苗儿心里下个不停。心儿已被浇得泥泞不堪,面上还得如春光明媚,不让父亲看出半点的不谐调。无论如何,都要尽力挽救父亲,哪怕父亲只能多活一天,多活一个小时,多活一分钟。苗儿擦去泪痕,走上了漫漫的救父之路。
       车停靠医院站台,苗儿从回忆中回到现实。站起来,抖了抖长时间坐姿而有些发麻的双腿。父亲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边想着心事边走下车,朝住院区方向而去。
       苗儿陪父亲四处寻医救治,化疗,西医,中医。每到一处,医生们都表示出深深的遗憾和惋惜。化疗已经是不可能了,最后在病友的指点下,到当地地级市中医院采取中医疗法,也只能缓解癌痛,延缓癌细胞扩张。就像沉寂的火山,缓慢地在芸酿中。即使是这样,苗儿陪在父亲身边,尽一个女儿对父亲的爱意。这会让苗儿在心底生出幸福的感觉来。苗儿会带父亲到商场里,给父亲挑合身的衣裤鞋子。看着父亲穿着干净整洁,像个城市里的文化人那样,坐在医院的廊台边吹他的短笛,真希望时间就此停滞,永远定格。静静地听父亲回忆他年青时候的岁月时光,父亲为什么不早些告诉自己这些呢,那样的话,她也就不会那样与父亲对抗,常常惹父亲不高兴,或许可以替父亲多分担一些家事。所有的真相都来得那么迟,那么令人心碎。
       父亲出生在新中国成立之后的五十年代末,正是新中国刚成立时最艰难困苦的时期。父亲从小就吃尽了苦头。然而,父亲还是坚持读完了高中,在那样的年代,能够读到高中的人廖廖无几。特别是苏北落后的农村里,父亲可以说算是一个文化人了。可家贫运不济,父亲始终不得志,三十好几了才和母亲相遇,结婚。婚姻中的碰撞和磨合,年青气盛的父亲常常让母亲失望。那场变故,让母亲彻底对现实失去了信心,把自己深深地包裹起来,活在了她自己的世界中。从此,父亲一个人默默地扛起了家庭的重担。不解释,不报怨,尽一个丈夫,父亲应尽的责任。父亲唯一的心愿就是,在有生之年看着苗儿结婚,生子,延续后代。这是一个具有传统思想普通农村父亲的心愿。苗儿南下打工,父亲以为苗儿嫌气自家低矮的屋子,在苏北农村,最看重的就是房屋的优劣。父亲拼尽了全力也要给苗儿建一幢和别人家一样的房子。本想给苗儿一个惊喜的,没想到自己却……,现在唯一不能让父亲安心的就是苗儿没有定下伴侣,这个心结一天不了,父亲就无法将心安定下来。
       听着父亲娓娓的诉说,苗儿也不知道该如何对父亲说,毕竟婚姻不是儿戏,与其草草成婚,再走一遍父亲走过的路,苗儿的心伤是父亲不能了解的。除了默默的承受和尽自己的力量让父亲延续生命,苗儿也深感无奈。毕竟一代人和一代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家中有要照顾的母亲,医院里有垂危的父亲,囊中近于枯竭的经济,都像山一样压得苗儿喘不过气来。
       在父亲求医的这段时间,苗儿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和无私的相助,几个原本不相识的病友家属,在了解了父亲的状况后,或多或少地都表示着自已的心意,虽说对于父亲的治疗所需无异于杯水车薪,那份用金钱都难以买到的情谊和关切如寒冬中送上的一杯热水,熨烫着苗儿孤立无援的心。也感受到来自朋友的友爱的信任和毫不犹豫的解囊相助。当然也不乏平常看似关系不错的朋友的推诿和逐渐的疏离。那句话怎么说的,真金不怕火炼,当火势蔓延之时能够挺身而出的才是值得结交的莫逆。苗儿也感受到来自亲情的淡漠,在借遍亲朋之后,再也没有人愿意再次毫不考虑地伸出援手,他们   总是过于理智地替苗儿分析和权衡。处于事外的他们能够理智冷静地来对待。苗儿却不能,只要父亲一息尚存,她都不想放弃掉对父亲的救治。
       也许父亲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病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求生的欲望和对苗儿的牵念不舍,让父亲也想尽量缩短开支。就在昨天,父亲痛疼难忍,不得不服用那种最为低廉的止痛片。父亲让苗儿将药品一分为二,这样就可以节省一半的开支。苗儿不愿意父亲那样做,就不同意父亲的做法。两人起了小的争执,父亲倔强地自己动手,父亲已经瀛弱得连一颗药片都对付不了,手的颤动让药片从他的手中滑落,顺着光滑的地板一直滚落到病床下。苗儿劝父亲不要了,药落在地上已沾满了细菌。父亲却更为倔强地艰难下蹲,去探寻那颗药片。苗儿气父亲的倔气,要是在平常,苗儿会负气撒腿就跑。昨天苗儿站在病床外一动不动。看着父亲够不到撒落床底的药,一副落寞寡欢神情。如果苗儿能够忍下性子,顺从一下父亲,那该多好呀。血脉中流淌着相同的因子,遗传中显现出来相同的脾性,这就是所谓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吧。
       踏上病区电梯的那一刻,苗儿明显地踌躇了。苗儿想起昨晚大伯对她说的话,在父亲一息尚存的时候,最好将父亲接回家。按照苏北农村的风俗,给父亲穿戴整齐,在自己的家中,安祥地离世。父亲现在住在医院,已开始欠费,意义也不大了。如果苗儿同意,伯父今天就会找车子来把父亲接回家,如果苗儿不愿意,伯父就无能为力,撒手不管了。苗儿不置可否,不认同伯父的话,只感受到伯父的冷酷;自己除了听从伯父的安排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苗儿明白这样做无疑会加速父亲离开的脚步,内心对父亲的不舍让苗儿生出无力感,如果自己有力量,让时间过得慢一点,或者干脆让时间就此停驻,让自己多感受来自父女间的这种相互支撑的简单生活,该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儿啊。
       苗儿进病房前,尽力平复心绪,将涌向眼眶的泪拼命压下去,尽力露出一抹笑意,让父亲看不到昨天负气的任何一点痕迹。和平常一样给父亲用温水擦脸,将保温盒里的海带汤用汤匙小心翼翼地给父亲喂食。父亲也没有再提昨天的不快,顺从地张开嘴,艰难地吞食着。
       就在父亲吃完海带汤不久,苗儿坐在床边看着父亲喉结处越笼越高的病灶出神的当口,父亲猛然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声,只见一股血注从父亲的嘴中喷薄而出,在父亲头歪向一边的时候苗儿及时地接住了父亲的头。苗儿捧着父亲的头,高声呼喊:“来人呀,救救我爸爸!”病区里的听到叫喊声的人都跑过来观望,医护人员大概是当班护士也走过来看了看,转身又走了,留下无助的苗儿和与死亡搏斗的父亲。这个画面永远定格在了苗儿的记忆里。
接到苗儿的电话,大伯下午赶到了医院。接父亲离开医院,苗儿无奈地做了这个决定。这个决定在往后的日子里如一块生铁,不时给内疚浇铸打磨,磨成一把利箭,直插自己心怀。是自己亲自断送了父亲仅存的一线生的希望。并非父亲自已愿意放弃,在车子开往家的路途中,父亲曾苏醒,虽没能明确表达,苗儿领会得到父亲是想回医院,不愿意回家。在父亲最后弥留之际,还是没有放弃求生的希望。或许在父亲的意识里,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回家就意味着再也没有回天之力,回家就意味着放弃,回家就意味着希望的彻底毁灭。苗儿没有说出来也无法说出来的愧悔和无力又有谁能体会?
在陪伴父亲的这大半年时间里,苗儿感觉自己像翻越了人生的无数道沟沟坎坎。刚体验到一点父女间的那种浓烈的感情,像父亲说的那样:“伢头,爸爸        此生感觉到了父女间的感情,也感受到了你对我的爱。”就像一幕人生大戏刚刚开演就匆匆谢幕一样,父亲无奈不舍放不下所有地离去,留下无尽的思念让苗儿细细去咀嚼。
       按照苏北农村的风俗送走了父亲,伯父和亲戚们都劝苗儿尽早找个婆家,把父亲最想了的心愿了掉,要赶在父亲“六七”之前。原来在苏北农村风俗里,有一个这样的习惯,就是直系亲属去世后,儿女孙儿辈要赶在六七四十二天之间把婚事办了,否则就要等三年守孝期满后,方可举行结婚仪式。如果有心仪的对象,这样做无可非议。苗儿处于失父之痛当中,根本就没有那份心情去谈情说爱。苗儿拒绝了亲戚们的“好心”。苗儿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没有父亲的日子。父亲都没能让自己改变的事情,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来左右的决定和选择婚姻的自由了。
        没有父亲的家显得格外的安静,母亲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白天的时候还好,苗儿可以像训练孩子那样让母亲给她做些小事情。看着母亲略显笨拙的机械动作,苗儿就想父亲这么多年来和母亲相伴,真的很不容易。苗儿记得自己上初中的时候,一次到亲戚家吃喜酒,父亲把母亲也带上一起去了。可无论怎么劝说,母亲也不肯上座坐下,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边。过往的人们对着母亲指指点点的,这边座上所有人都在谈笑风生。父亲让苗儿坐下吃,自己拣选了几样母亲喜欢吃的菜,站在一边劝母亲。母亲并没有听劝,依然站在那,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角。苗儿如坐针砧,就算是山珍海味苗儿也已咽不下去。苗儿心中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母亲的怜惜夹杂着恨意,也有对周围人看客似的敌视和冷漠的态度深感孤单和悲凉,还有对父亲的怨恨,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嘲笑她有这样的一个母亲。苗儿当时就只有一个念头,离开那个令她难堪的场地。苗儿站起来拔腿就跑,沿着运河堤坝发了疯样的飞跑。眼泪顺着双颊直往下掉,再怎么用手背擦也擦不干。没想到的是,母亲尾随其后,紧紧地跟着苗儿,任苗儿怎么回过身来对她竭嘶底里吼叫,她也不离开苗儿半步,像个影子般跟随着苗儿。苗儿走不进母亲的世界,母亲也走不出她自己的世界。
        母亲对于父亲的离去,不悲也不喜。父亲在时,母亲除了父亲和苗儿,不接受任何一个外人。现在父亲走了,苗儿成了母亲唯一可以信任的人。苗儿不在身边,母亲会不吃不喝,甚至连上厕所都硬憋着,直到苗儿回来,她才如释重负。苗儿对母亲,责任大于爱。有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苗儿甚至会想,为什么上天那么地不公正,为什么将父亲夺走,而留下母亲?如果可以互换,她宁愿那个离去的人是母亲而不是父亲。有时候还会冲母亲喊,是你把父亲气死了,你现在高兴了吧?看母亲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委委缩缩地躲在一旁,苗儿又开始责备自己的残忍和大逆不道,母亲就是因为太偏执与太脆弱,才会得病,将心门关上了,自己怎么能这样去对待一个有病的母亲呢?这样的自责过后,苗儿会加倍地又对母亲好了起来。
       苗儿最害怕度过的就是夜晚,无边无际的黑暗向她压过来,思念父亲的情绪开始泛滥开。和父亲相处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让她常常陷于哀伤中难以自拔。苗儿有时甚至不敢闭上眼睛,只得翻出书籍,一本接一本地看。书中的故事让她暂时忘掉悲痛,排解她一颗孤寂无以诉说的愁绪。
       生活不会因为个人的忧伤而停滞,现实摆在了苗儿的面前。父亲砌新房尚欠的债务,自己和母亲生存所需的开支,真实地摆在苗儿的面前。想要逃避都是不可能的事儿。苗儿只得带着一颗未愈的心上路,去寻求出路。
       离家不能太远,那样不便于照顾母亲;不能加班,也不能出差,那样也不便于照顾母亲。活儿也不能太重,那样自己吃不消不算,自己病倒了,母亲怎么办?父亲走了,责任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苗儿的肩上。苗儿有时会想,母亲活在这世上,似乎已没有多大的意义。连自身都难以自理,还要拖累到子女,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农村这样的人往往早已被家人所抛弃。但要苗儿也那样去做,苗儿却怎么也做不到。其实母亲也没有错,错就错没有在对的时间点上遇到对的人。母亲年青的时候长得如一朵娇艳的花儿,许多人上门来求亲都被母亲拒绝了。其中不乏有权有势又有貌的公子哥儿,母亲偏偏相中了比自己大十多岁的父亲。不远几千里跋山涉水,远离故士地奔父亲而来。最后自己落得了这样一个结局。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相信母亲也不会选择这样一条路走的吧。命运这种东西,谁也难以说得清,道得明。苗儿想,能撑一天是一天吧。苗儿强打起精神,开始独自支撑起一个家的责任。
        很顺利地,苗儿找到了一份办公室文员的工作。在这个苏北小镇,工业相对发达。这样一份微薄薪水的工作,经过苗儿的精打细算,尚可以勉强维持母女二人的日常生活开支。在工厂里,苗儿结识了同样是来自城市的一个年岁和母亲相仿的同事。对文学的共同爱好使她们成了莫逆之交。她们会在工作之余探讨文学以及一切皆可涉及的范围。在这个只注重物质的狭小生存空间里,她们俩像一对异类,所有人都不理解和难以明白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话题可以无休无止地腻在一起,从下班后直谈到月朗星稀,华灯影绰。工作间隙,但凡有些空余时间,又会凑到一起滴滴咕咕,甚至中午下班时间,家住两个方向的两人,也要相互顾盼,不错过能够在一起的分秒时间。同事们见到她俩,总会调侃说两人像是情侣,又像是姐妹,更像是母女。苗儿对于这样的说法,颇为反感。在苗儿心中,她们只是聊得来的两个有共同兴趣爱好的具有平等地位的好朋友。苗儿不屑于解释,因为苗儿和她们根本就不在同一个频道上。道不同,不相为谋嘛。
        随着交往的加深,苗儿和朋友的投机,到了无话不谈的程度。在一次闲聊中,苗儿了解到朋友的情况其实和自己的家庭背景很相似。不同的是好朋友心理的强大,使她从感情的失落中走了出来。好朋友的经历,似乎与母亲也大为相似。她也好朋友战胜自己走出困境,闯出了一条属于她自己的路。自己尚年青,又不似母亲那样没多少知识和见识,只要自己努力进取,避害趋利,战胜自己,一定也可以过上自己想要过上的生活。
       这样想来,苗儿似乎又在漆黑一片的前方看到了一抹若隐若现的光亮。如果你没有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东西,说明你努力得还不够,现在你所遭遇的困境,都是让你将自己变得更好的契机。母亲,也是那个来度你的人。朋友如是说。这味鸡汤或多或少对苗儿有所触动。苗儿想了很多,也权衡了许久。苗儿开始下决心,沉静下来,首先过好当下的生活,至于将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陪父亲的那段日子,苗儿看了很多书,特别对遗传说以及命运学方面深有涉猎。人在不得志的时候,往往就会将自己交付给命运。然而左右命运的纹理何尝不是深深地握在自己的手中。苗儿决定改变自己,和命运来一次竞争。苗儿先让自己振作起来,把自己和母亲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有了好的身体才会有精力去应对未来的挑战。把自己的爱好重新捡起来,多读书多练笔。在工作中勤动手,善思考。
       时间被苗儿排得满满当当的,再也没有多余的闲暇去胡思乱想。看到母亲经过调理,脸色红润,好的时候还主动下到菜地拔拔草,嘱苗儿早点回家。苗儿的心中也会涌出小小的感动和满足;在父亲的周年忌日前,苗儿的一篇小文字在市报里发表了,这于苗儿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也是对泉下的父亲一个告慰;工作上苗儿也取得了一点小的突破,那就是她将自己工作中的数据收集整理,得出一个规律性的突破,在她工作的部门可以算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发现。部门领导肯定了她的工作能力。这所有的变化,让苗儿对自己的前途开始有了改观。
       也有热心的乡邻给苗儿介绍对象,苗儿不再像初时的反感对抗。只是淡淡地一笑,对她们说声谢谢。并告诉她们,自己已有了心仪的对象,正在相处当中。苗儿在心中有着自己坚持的原则,她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在自己足够好的那一天,自己的那一半自然而然会出现。如果天意不可违,苗儿也会足够强大到独自走好接下来的人生路。
       小隐隐于寺,大隐隐于市。苗儿找到了自己心灵栖息的那方净土。她迎着寒风,等待着冬天慢慢退去。冬天一过,春天就会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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