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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争鸣] 受戒: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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盂城 发表于 2019-5-23 21:09: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奶奶.jpg
       奶奶离开我们已经有十年了,每次梦到她,感觉她在我面前,跟我絮絮叨叨一些家长俚短,依稀能忆起她光着脚板,踏着小青砖的巷子,给我们提水做饭,醒来时,枕巾被总泪水打湿一大片。当年,奶奶过世时,我刚跨入军校的大门,由于军纪原因不允许我回家奔丧,据妈妈讲,奶奶临终前,没能见到我,一直不肯闭眼,可最终还是抱憾而终。在奶奶最后的日子里,我未能尽孝道,也未能送奶奶一程,这也成了我一生中的遗憾。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敢承认奶奶已过世的事实,感觉奶奶去了趟远门,只是时间比较长而已.......。
       奶奶的一生,在那个坎坷的年代,注定了是平凡而伟大,如果没有奶奶辛劳把持,我们家可能就不会存活于这世间。奶奶三十二岁就守寡,当年爸爸才九岁,姑姑六岁,为了老张家的存继,为了爸爸和姑姑不被人欺负,奶奶恁是没有改嫁,领着两个小孩子,颠簸流离,到处讨生活.一个正值年轻、貌美的妇人,不顾世俗的冷嘲热讽,闲语碎言,只是为了心中的信念,牺牲了毕生的精力,其间的酸楚,只字片语又岂能说清楚道明白。
       记忆之中,奶奶很少提起爷爷,包括爸爸也是。偶尔只是在夏天的晚上,全家人在天井里纳凉时,我躺在奶奶怀里,奶奶摇着蒲扇边驱赶蚊子,边叙说着陈年往事.......,奶奶年轻时,绝对是个美人,长长的头发,瓜子脸,大大眼睛,从我们家小婷妹妹身上能找到她当年的影子,相反,爷爷长得相当猥琐,戴着旧毡帽,穿着破棉衣,腰间扎着根草绳,躬着腰,不务正业。当年江浙一带民间的戏班子比较多,爷爷就跟随着这些戏班子走东窜西,戏班子在哪落脚,他就在台下捧场、吆喝。奶奶说,爷爷的唯一长处就是能把一些戏文,从头至尾都能清唱下来。所以,爷爷给的印象,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把他跟鲁迅笔下的阿Q对上号。至于,当年奶奶为什么嫁给这么一个人,奶奶说,附近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爷爷,曾祖父便想了个招,找了个张家门上小白脸到奶奶娘家提亲,奶奶娘家看小伙子长得挺眉清目秀,知书达礼,便立了婚约,很爽快把奶奶嫁了出去,等到入洞房的晚上,奶奶才知道嫁了这么个货色,庄稼汉的外曾祖追悔莫及,耿直得只能强噙眼泪,长叹一声,劝奶奶嫁狗随狗,嫁鸡随鸡。所以,奶奶悲剧性婚姻,注定她的一生命运坎坷多舛.
       张家家境贫寒,曾祖父教师塾,曾祖母既好吃懒惰,心眼又小,规矩还挺多,据奶奶讲,曾祖母好打小麻将,爷爷有位还在襁褓中妹妹,就是在曾祖母边打麻将,边照顾小孩,可能对麻将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缘故,可怜的小姑奶奶竟被闷死在自己母亲的手里。奶奶每讲到这时,总是狠狠地摇着蒲扇,骂上几声。还好,奶奶没有跟这两位老人生活几年,这两位曾祖辈的老人就相继而去。爷爷奶奶结婚的第十个年头的寒冬,爷爷只身在外,得了伤寒,病死他乡。寒冬腊月,河面上结着冰,爸爸和姑姑跪在船头,烧着纸钱招魂,奶奶撑着船,一天一夜,才把爷爷的尸体运回家,当时家里穷,没有钱打理爷爷的丧事,只用蒲席包着尸体,草草下葬。

       爷爷死后,奶奶把人生的唯一希望寄托在爸爸的身上,并誓言一生不二嫁,尽管先前嫁了个她不喜欢的人,甚至鄙视的人。奶奶这种刚毅、说一不二,火爆的性格,爸爸和姑姑非常惧怕和敬畏,包括后来的妈妈、哥哥和我。当爸爸到了上学的年龄时,奶奶东凑西挪把爸爸送进了学堂,就这样上顿不接下顿的情况下,奶奶还是让爸爸多学点东西,后来,遇到了三年自然灾害,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吃了,性命都难存活了,爸爸才被迫辍学,和奶奶到处讨生活,甚至连河里的水葫芦、浮萍及树叶都吃过。记得我小时候一不小心漏下点米饭到地上,被奶奶发现,奶奶命我捡起来吃掉,并教育我说,你爸爸小时候连糠都吃过,你们有什么理由浪费粮食?所以,自小奶奶教育我们要节俭,不能浪费。爸爸一天天地长大,奶奶便托人教爸爸一门手艺,奶奶深信,一技在手,走到哪都不会饿死。奶奶对爸爸要求非常严格近似苛刻,言传身教,爸爸至小就体会到孤儿寡母的滋味,自尊心极强,独立早熟,尽管接受教育程度不高,但很有灵性,学什么像什么,方圆里都知道我爸这人,口碑载道,当然也是出了名的大孝子。 记得,我上小学时,爸爸傍晚下班骑车回家,即使看到我,都不会让我坐车,那怕我摔倒在地,都装着看不见,让我自己走回家,当时并不理解爸爸的用心。  
       刚毅的性格,形成于奶奶童年的生活。奶奶的娘家在苏北的芦苇荡,家里有九百多亩的芦苇田,尽是水路,没有陆路,交通相对闭塞。一望无垠的芦苇,尤其是到了深秋,北风一吹,棉絮般的芦苇花随风飘扬,满天都是,煞为漂亮。芦苇荡中的河沟,便是我童年生活的乐园。每年我缠着奶奶去舅姥爷家,和我同龄的小舅叔到芦苇沟里捉鱼、抓螃蟹、黄膳、泥鳅,挖莲藕,每次回来,身上都沾满了泥巴,奶奶从没有怪罪过我,相反,她还告诉哪个地方有什么鱼,怎样去捉,这证明她小时候就怎么过来的。有时妈妈不让我和奶奶去她娘家,奶奶总护着我说,男孩子就该让他野些,最终还是我得逞。可惜,我骨子里遗传妈妈的基因多点,尤其是长大后,变得沉稳许多,缺乏小时候的那股野性。
       我小时候比较淘,经常惹祸,奶奶的性格又很火爆,祸惹大了,实在是管不住我了,就大骂我,直到我上初中,有次,我很严肃地告诉她,不能这样随意打骂我了,这时才意识到孙子已长大了。之后,我便离家住校读书了,有时一两星期,甚至一个月才能见次面,奶奶又非常想念我,每次回家都变着法做好吃的给我吃,要去学校了,便做好多菜给我带着,还背着爸妈给钱我花,生怕我在外吃苦受累。上高中时,我嫌弃学校做的饭难以下咽,想买个电饭锅自己做饭吃,奶奶又把花很长时间攒下来的一张张毛票给我,让我去买个锅。好多年过去了,至今我还仍保留着。
       随着我渐渐长大,奶奶身体也一天天老去,也变得老眼昏花、彀腰驮背了,当我跨进军校门后一个月,突然传来噩耗,奶奶已离我们而去。妈妈说,奶奶一辈子都很要强,即使是卧病在床,也不让别人帮她洗脸洗衣服,直到离世。
       当年缠着太太要东西吃的小张晖,如今已经上初中,一转眼十年过去了,但我仍坚信,奶奶在不远处一直注视着我,一直在保佑着我,也愿上苍能捎去我的问候:奶奶,你孙儿非常非常想念你。
       作者:网友受戒,三垜人,QQ:435837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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